槐花是春天送给夏天盛大的礼物。五月,风携着最后一缕春柔,催得槐树缀满了一树繁花。一串串素白的槐花垂在枝头,细碎玲珑,密密匝匝地簇拥着,嫩白花瓣间缀着点点青蒂,风一吹,花枝轻颤,缕缕清雅幽香便随风漫溢,淡而绵长,浸着暮春独有的温润。
这满树的清甜,终是漫进了清晨的集市里。集市早早便热闹起来,路边摊挨挨挤挤,竹筐里、柳条篮中,堆满了刚采摘的嫩槐花,依旧是那抹纯粹的莹白,缀着未干的晨露。风一吹,清甜扑面而来,驱散了市井的烟火喧嚣。我忍不住凑上前去,赶集的大妈们蹲在街边,将槐花码得整整齐齐,一捆捆扎好,蓬松的莹白如堆了半筐细碎的雪。来往行人纷纷驻足,俯身轻捻花瓣,那股草木独有的清甜便钻入鼻尖,勾着人对春鲜的向往。有人轻声问价,大妈笑着应答,顺手拎起一捆,抖落沾着的草叶。买的人大多是奔着这口春味而来,想着回去包成饺子、蒸上麦饭,或是做成清甜的槐花糕,让这树上的鲜灵,融进寻常烟火里。卖花的大妈总不忘叮嘱一句:“槐花性凉,别贪嘴,尝尝鲜就好。”
这份清甜,也藏着我心底最绵长的童年记忆里。记得小时候,每到这样的暮春时节,春风渐软,院中的洋槐便缀满了莹白的花串。母亲总会捋下一串串嫩槐花,仔细择去枝叶杂质,放进清水里反复淘洗,沥干水分后,用开水轻轻焯一遍,褪去青涩,再攥干多余汁水,切碎后盛入大碗中。
接着,母亲切上姜末葱花,打上两枚土鸡蛋,放入锅中炒成金黄散碎,再拌上剁碎的五花肉馅,随后将槐花倒进馅里,淋上香油、生抽,撒少许盐和五香粉,顺着一个方向细细搅匀。瞬间,清鲜的草木香便混着醇厚的肉香弥漫全屋,那是童年最难忘的香气。
母亲将和好的白面面团揉得光滑筋道,搓成长条,揪成大小均匀的面剂,擀出圆圆的饺子皮。然后,取一张摊在手心,舀一勺满满的槐花馅,捏紧边角,折出整齐的褶皱,一个个饱满圆润的槐花饺子,便在母亲手中排起了队。
水烧开后下饺子,滚上三滚,饺子便鼓鼓囊囊地浮在水面,捞起趁热咬上一口,皮薄馅嫩,槐花的清甜裹着肉香,鲜而不腻,满口都是山野独有的鲜灵。我们全家围坐在一起,就着这口春味,聊着家常,暖意漫满心头。
如今,母亲已过世多年,可儿时的味道,依旧牢牢刻在记忆里,挥之不去。每年这个时节,我总会到集市上买些嫩槐花,做一份槐花煎蛋。终究少了儿时母亲亲手烹制的暖意,却也能聊以慰藉心底绵长的思念。
我将集市上买回来的嫩槐花,学着母亲的样子,先仔细拣净枯枝碎叶,用清水漂洗干净,控干水汽。将槐花放入大碗,磕入三两枚土鸡蛋,撒少许细盐,轻轻搅匀,让每一缕莹白的槐花瓣,都均匀裹上金黄的蛋液。热锅倒油,油温微热时,缓缓倒入槐花蛋液,小火慢煎,边缘渐渐凝起金黄,香气顺着热气丝丝漫开,槐花的清芬混着蛋香,格外诱人。一面煎至焦黄定型,再翻面慢烙,直到两面都金亮蓬松,出锅切块,外微焦里软嫩,一口下去,蛋香醇厚,槐花的清甜在舌尖回甘——仍是记忆里那抹山野的鲜香。
五月的槐花,开得最盛之时,有的被人们采撷,酿成舌尖美味;有的则随风飘落,归于尘土。并非它容颜逊色,只是花期自有荣枯时序。我望着盘中的槐花煎蛋,忽然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话:“花开了就摘,落了就由它去,明年还会再开。”是啊,花开花落,人来人往,有些味道却从未走远。每一个暮春,只要还能尝到这口清甜,那些储存在味蕾里的记忆,便会再次鲜活如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