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墨水的二舅 (散文 作者 曾军)

前日,表哥给我母亲打来电话询问为其父亲,即我二舅立碑的事情。电话挂掉后,母亲轻轻叹了口气,只说了一句话:真快啊,一眨眼你二舅走了快三年了。

是啊!时光匆匆,想起前些年二舅每年过生日时,宴席上高朋满座,热闹欢乐的场面,心中不免感到一丝遗憾。那个我最敬仰的、身为教书匠的二舅,确已离开我们了。

二舅是我亲戚中唯一的一名教师,也算是家族的一份荣耀了。听母亲说,二舅从小是吃墨水长大的。虽然家境贫寒,但外爷从小就要求二舅练习毛笔字,且严加管教,只要发现二舅写错的地方,便当即要求二舅将纸上的墨汁用舌头舔干净,以此来作为惩罚。

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,二舅终于练就了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功夫,这也为日后学习打下了坚实的基础。十年寒窗,二舅最终考上师范学校,毕业后成为了一名人民教师。

说到二舅的毛笔字,在村里是人尽皆知的。每年临近春节,邻居们都会请二舅帮忙写对子,二舅总是来者不拒,尽心尽力为大家服务。那时不流行收费,二舅一大早带着笔墨出门为村民写对子,大冬天的一口气也不歇,手冻麻木了,搓一搓,哈口气接着写,直到写完最后一家,天麻麻黑才算了事。“那些年,村里的对子几乎都是出自二舅之手”,一说起二舅的毛笔字,母亲眼里就盛满了光茫,“那是你二舅乃至全家人都引以为荣的时刻”。

上世纪八十年代,户口是人们关注的热点问题,城镇户口的居民可以分到各种生活必须的票据,比如粮票等。我们家原本是农村户口,母亲进厂工作后,把我们姐弟三人的户口一并转成了城镇户口,可我们的粮食关系却仍然在农村,这就意味着我们分不到粮票,每月无法购买平价的商品粮。这种情况在当时叫“农转非”,母亲为此寝食难安,却又无可奈何。

二舅得知此事后,也十分焦急。他知道,当年是全家省吃俭用供他读书,才有他今天的日子。现在我们家有难事,二舅怎能袖手旁观?于是在那个骄阳似火的夏天,二舅头顶烈日,脚蹬自行车,一趟一趟来到相关部门询问和打听,甚至不惜和对方磨嘴皮子耗时间,希望我们的粮食关系能得以解决。结果可想而知,事情最终并未如愿,二舅却因为高温天气来回奔波劳累,鼻子出血不止,险些中暑。“你二舅是个读书人,生性又耿直,让他去做与他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情,真是苦了他了”。提起这些,母亲满是愧疚和难过。

二舅从教师岗位上退休后,我们约定每年为二舅过生日,二舅一开始是拒绝的,但架不住晚辈的盛情,只得依了我们。平时大家都忙联系不多,过生日是难得的聚会机会,我们这些做晚辈的都会为二舅夹一筷长寿面,祝他老人家健康长寿。

但谁会料到,二舅过完八十岁生日后,身体却每况日下,最终平静地走完了一生。听表姐说,二舅走的那天,眼里是含着泪水的。那是二舅最后离别的眼泪,二舅一定是不舍得这人间冷暖和真情,带着他的满腹经纶和墨水,去了遥远的天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