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着苗山火塘的温度,奔赴下一程山海。心有所归,便无畏前路漫漫。曾经蜿蜒的盘山公里挤满了回程的车辆,愿奔赴未来的路上,既有前程可奔赴,亦有故乡可回首。
正月初八的云雾缭绕的清晨,天还未亮透,寨子的公鸡刚刚打过第二遍鸣。
荣大哥蹲在老屋门槛上,收拾好行囊,准备告别了烟火缭绕的老木屋。看着八十多岁的老母亲往行李箱的边角缝隙里塞东西——自家做的香肠和烟熏腊肉,用报纸裹了一层又一层再用塑料袋包裹好;腊月里晒的红薯干,装在老母亲缝的白布口袋里;还有一塑料袋橘子,说是昨天特意从树上摘的,路上解渴。荣大哥说装不下了,她不理,只是埋头继续塞,把拉链拉上又拉开,又换个角度再塞一个。
荣大爷站在院子里抽老旱烟,脚边是他一大早杀好的土鸡,褪了毛,开膛破肚,也用塑料袋装着。“带上,”他说,“城里买不到这个味。” 望着他们,荣大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老母亲终于把箱子合上,荣大哥突然发现,老母亲的背比去年佝偻了些。现在站起来都要两只手搀扶着才能缓缓站起来。直起腰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走吧,”她说,“别误了时间。”可她自己却不挪步,就站在门框里,看着荣大哥一家子。
荣大爷掐灭烟锅,把鸡袋子递给荣大哥。荣大爷的手掌粗糙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黑黑的泥。“在外头好好干,”他说,“家里别老惦记。”
可他的眼神中仿佛在说:多惦记着家里面。
荣大哥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往外走,脚步沉得像灌了铅。远处有人家在放开门炮,硝烟味混着柴火味,是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。路边的老枫树还是那棵老枫树,只是枝丫比往年稀疏了些。它看着荣大哥长大,看着荣大哥离开,又看着荣大哥回来,如今再看着荣大哥依依不舍的离开。
踩在青石板走到巷口,荣大哥回头看了一眼。老母亲还站在门槛上,穿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老苗服,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柱着拐杖。荣大爷站在小院子里,隔着杉木矮墙望着远去的背影。他们的身后,是老木屋升起的炊烟,袅袅地,慢慢地,飘向灰蒙蒙的天。
荣大哥不敢回头再看第二眼。
车轮碾过村道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车窗外的景物向后掠去——村口的那颗老枫树、小溪上的石桥、那片种了一辈子的蜿蜒的梯田。它们从眼前一一经过,又在一转弯又一一眼消失在远去的后视镜里。后视镜里,村子越来越小,最后只剩下山坳坳里隐隐约约的几缕炊烟和白云山。荣大哥知道,那里有老母亲往苗家火塘里添柴的身影,有老父亲蹲在墙根晒太阳沉默抽着旱烟,有七大姑八大姨在芦笙坪议论“谁家孩子又走了”的乡音。
那里还有荣大哥和我在大新村七年来结识的乡亲们——老支书硬要往包里塞土特产时涨红的脸,贾大婶站在田埂上喊“下次回来来家吃饭”的嗓门,龙大爷握着的手说“好好干,咱们村看着你呢”时掌心的温度。
七年前的2018年,也是这样的清晨,我第一次背上行囊,踏上驻村的路。那时心里装的全是忐忑——不知道前方是什么,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,不知道那个叫大新村的陌生地方,会以怎样的方式接纳我。
七年后的今天,我依然在收拾行囊。只是这一次,行囊里装的不再是忐忑,而是沉甸甸的牵挂。
七年驻村,大新村早已成了我另一个故乡。那里的每一条路我都走过,每一户人家我都进过,每一张面孔我都认得。离别时,他们站在村委会门口送我,和此刻站在老屋门口的父母一样,目送着我走向远方。
我常想,人这一生,到底要在多少次离别中度过?
每一次离别,都是把一部分自己留在原地,又带着另一部分自己上路。留在原地的,是放不下的牵挂;带上路的,是必须奔赴的梦想。
城市的霓虹在远方闪烁,那里有未竟的事业,有想要兑现的承诺,有想要守护的人。我知道,等我回到那个拥挤的城市、那个忙碌的工位,我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此刻的村庄,想起荣大哥老母亲往箱子里塞东西时专注的神情,想起荣大爷站在院子里抽烟的背影。它们会变成心里的一盏灯,在疲惫时亮起,迷茫时给予指引方向。
因为有这盏灯,所以无畏。
车驶上高速,窗外变得开阔起来。田野、村庄、远山,一一向后退去。伸手摸了摸箱子——里面的香肠、红薯干、橘子、土鸡,正带着故乡的温度,陪着奔赴下一程山海。
前方是梦想,身后是故乡。
愿每一个离乡的人,都有前程可奔赴,亦有故乡可回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