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在豫南乡下有一套老屋,那是太爷爷留给爷爷唯一的财产。老屋位于村子中心。听爷爷讲,太爷爷在世的时候,不止一次对他说,住在这样的屋里连心也亮堂堂的,说不尽的惬意和满足。
在这个近千人的村子里,上个世纪五十年代,能从农村考上大学,并走进大城市武汉,我父亲是唯一的一个,这是爷爷老屋的的骄傲,也是爷爷生前常在乡亲们面前炫耀的资本。
爷爷常向人吹嘘,老屋里有观音菩萨莲花池里的大红鱼在此,大红鱼出现的时候,房顶上红光照耀,一派祥和气氛。由于爷爷是村里寥寥无几念过私塾的人,乡亲们都相信了这样的说法。
老屋是过去豫南常见的用土夯成的瓦屋房。三间房子,中间一间是堂屋,两边两间是卧室。一个三格柜,外加一个红薯窖的位置,就是堂屋的长度了。两间小房子被木床占了大半面积。
听父亲说:小时候,房子小,床也小,他们兄妹三个就在这两间不大的屋里和我爷爷奶奶挤在一起睡。而床的边头还堆满粮食,一则没地方堆,二则老鼠太多,晚上要人看着。头顶着粮袋子,腿蹬不展,身翻不过,你挤我蹬,直到奶奶大骂一声才安然。一觉起来,腰酸腿疼,还少不得一顿臭骂,老鼠竟然在眼皮子底下把粮袋子咬了个大窟窿。
记得有一年,我和父亲回老屋看爷爷奶奶的时候,爷爷还对我说,当年你们的父亲能住上这样的房子,在人世上就不枉活一回了!
八十年代那阵,老屋却风光过一回,起因是父亲给爷爷添置了一台14英寸的海燕电视。方圆近百户,仅有两台电视,太稀罕啦!每天晚上7点,乡亲们像看电影一样,四面八方涌来。堂屋乃到窗外、门外挤得密不透缝。最前边总是一群孩子席地而坐,紧接着是一些带着凳子的老年人,最后边是一大群年轻人和中年人。每晚直到屏幕出现“再见”为止。逢电视剧时,大家便神情专注,和孩子上课一般认真。遇到广告便像课间十分钟,大伙会尽兴地、漫无边际地谈天说地、评论一番,时而爆发出阵阵爽朗的笑声。
那时奶奶已经去世,老屋里仅爷爷一人。爷爷平生最怕孤却独爱热闹,乡亲们到家里看电视总会受到欢迎。另外一户有电视的主人就不是这样。她家有一条大狼狗守门,院门也总是紧关着的。就像“城里人”。
十多年以后。爷爷带着对老屋的无限眷恋也去世了,他嘱咐父亲一定要保管好老屋,让老屋永远成为村子里的一道风景。
最后一次,我陪父亲回去看爷爷的老屋。按照家乡的风俗,成家的我要代表姊妹请乡亲们小坐。我当然很乐意,毕竟老吴家在村子里还算混得比较不错的。我一下子办了十几桌,童年许多光屁股的小子、做家家的妮子,虽说都已过了耆艾之年,但几十年后能在爷爷的老屋里聚会,千言万语都在酒醉中化为永恒。
清明时节雨纷纷,路上行人欲断魂。我站在爷爷的老屋面前,泪眼婆娑,这几间老屋是爷爷一生的杰作。时过境迁,空着的老屋已经代表不了什么,因此也就失去了生存的意义。父亲决定将老屋无偿捐给村委会处理,让这套百年老屋承载着温暖时光去迎接新的使命。